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10年前在《音乐爱好者》看到吕正惠的文章,非常喜欢,他对音乐的痴迷让我会心微笑,原来世界上还有和我一类的人。后来买了他的《CD流浪记》,逢知音便推荐。再后来,觉得他文字轻佻,渐渐疏远。
最近在网上又看到,再度倾心爱慕。
他的文字无关轻佻,而是满怀挚爱与温煦。可怜我要经历否定之否定才慢慢识得。
就像早先自己翻译英文歌词,文驺驺酸溜溜,还自鸣得意。
吕正惠《CD流浪记》(台湾)吕正惠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00年1月版
大家可以在线看:leshou.com/show/26168以下是我选的几篇
04.贝多芬,你在想什么?
贝多芬写出了英雄交响曲、热情奏鸣曲和命运交响曲。这种充满着奇异激情和旺盛斗志的作品,常常让我想起心碎而绝望的海林根特遗书。
前几天深夜里,我重听你的三十一号奏鸣曲。第三乐章开头的几个音突然在我心头引发奇异的感受,我不知不觉地聚精会神听完整个三、四乐章(这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乐章)。那时候我已非常疲累,但一点也不想睡。我拿出另一个演奏,又听了一遍,之后,我抗拒自己浓厚的睡意,又听了第三种演奏,然后才熄灯就寝。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这个乐章——不,一直在想着你。自从听古典音乐以来,我一直崇拜着你,(谁能不崇拜你呢?)但是这是第一次,我突然深深地同情你。以前听你的作品,不是自以为听“懂”了,就是知道自己不懂。
这一次却不一样,我知道我纯是感动和迷惘,你有一种不知道怎么说明的痛苦,而后你用一种无法想象的方式去克服,去超越。我知道你深心中那种痛苦的强度,但是我不知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我很想像一个知心多年的好朋友那样对你说:贝多芬,你不要再忍受了好不好,说出来给我听听看。
我本应称你为“大师”,但是在我们这里,这个称呼用得太滥、太俗了,我不忍拿来加在你头上。但是你的确是我的大师,是我据以奋斗、可以抬头仰望的大师。现在,在崇拜之余,我突然发觉你也是“人”,是一个让人膜拜、崇敬,同时也可以让人了解、同情的人,你仍然是大师,但对我而言,是一个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大师。那么,就允许我以最普通的“你”来称呼罢。我想“倾诉”我对于你的怜悯,假如可能,我想安慰你。正是因为这样,你已成为我的另一种大师了。
你有一个非常不幸的童年,你的父亲常常喝醉酒,责骂你,鞭打你,希望你成为另一个莫扎特,你小小的年纪就要负载着父亲一生失意所投射出来的过大希望的全部重负。
十六岁时家中唯一能抚慰你的母亲去世了,你成为一家之主,照养着已成废人的父亲,还有两个弟弟。备受虐待的小孩、被迫承担的小家长,在别人意志早被摧毁,然而却孕育出现代音乐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人物,谁能相信呢?然而,在你的一生中,这只是最小的灾难。
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一岁之间,你经常受耳聋的威胁,有一度写下遗书,准备自杀。我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想象你所忍受的煎熬和痛苦,更没有人可以知道,你为什么奇迹式的没有自杀。接着你就写出了英雄交响曲、热情奏鸣曲和命运交响曲。这种充满着奇异激情和旺盛斗志的作品,常常让我想起心碎而绝望的海林根特遗书。我不信任何宗教,但我要说,你是神迹,是天启,照彻着我们沉入幽暗深渊的脆弱心灵,让我们懂得什么才叫做“坚强”。
我有一个平生至交,得了绝症,挣扎着求活。有一天,他写信告诉我,他再也无法“忍受”你的音乐。接信的当天,我喝得半醉,不自禁的痛哭失声。不久他就死了,我至今无法忘怀。)不过,贝多芬,听音乐的人谁不知道你的奋斗意志和英雄形象呢——但我相信了解你的人还不多。当我十几年前开始听你晚期弦乐四重奏时,我真是大吃一惊——这是贝多芬吗?我充满疑惑,但崇敬之情有增无已。后来我告诉自己:你已奋斗大半生,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此生了无遗憾,因此可以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宁静地坐在屋檐下,望着天边的夕阳,冷默地回顾着人生。我常常听着这些作品中的慢板,咀嚼你的“老人”滋味,自以为是在深刻地体会人生。
然而,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当我第一次听懂你的三十一号奏鸣曲以后,我突然醒悟到,我必须重新“反省”你的一生,我以前并没有真正了解你。贝多芬,我告诉你我这几天在想什么。你知道,每个人都在猜测,谁是你所说的“永恒的恋人”。然而,这是关键吗?也许大家都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点:你从来没有得到爱情,英雄如你,感情也需要有所寄托啊!大家也知道,晚年你争得了侄子卡尔的监护权,并且在你的“照顾”下,卡尔想要自杀。批评家说,你是一个很坏的监护人,卡尔无法忍受你这个伯父。以你喜怒无常的个性,你当然不会是好“父亲”。但是,别人大概都忘了,你非常“喜爱”这个侄儿,在不成材的卡尔身上倾注了无限的亲情。谁都忘记了,你这个别人不敢仰望的英雄,在年龄老大、爱情落空之后,也需要最平凡的亲情。卡尔为了逃脱你而想自杀,你为之心碎,为之心死,从此以后,你变成完全的孤独。在一般人的眼中,这种打击如何跟海林根特事件相提并论呢?然而他们(包括以前的我)完全错了。只有到卡尔以自杀来抗议你的过度关爱时,你才彻底绝望,我相信你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贝多芬,在三十一号奏鸣曲的三、四乐章中,你一开始好像茫无头绪,这边一个音,那边一个音的漫无目的地敲着,逐渐就形成一个极度哀伤的旋律,说真的,我仿佛听见你在哭。但是,你又忍住了,转成一个庄严的赋格,仿佛告诉我们说,像我这样历经艰苦与孤独的老人怎么可以哭。然而,哀伤的旋律又出现了,而且转成悲痛,这次是“长歌当泣”。但是,那个“泣”的旋律竟然逐渐又化成赋格,并且转回原来的赋格旋律,而且声音一直往上扬。
最后的那个乐段我实在不知怎么形容,我只能说那是“见”到上帝时的至福。从痛苦、绝望而到达至福,怎么可能呢?所以我要从头至尾听不同的人演奏三遍。贝多芬,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已经变成神了吗?然而,贝多芬,更让我“难以为怀”的是:我突然想起,你晚年根本听不到你自己所写的音乐。你难道就不会想到要听自己的“心声”吗?就像我们重读自己的文章一样。当我想到,你完全听不到自己,同时也想到你因耳聋而跟世界完全隔绝,我心就如海潮一般,涌起一波又一波的怜悯与震颤,神一般的贝多芬,多么值得我们凡人同情啊!大师呀!你绝对是我们的大师,你为我们凡人承受了绝对的孤独。
06.我喜欢海顿
当我听到海顿时,海顿什么道理也没讲,我所感受到的只是绵绵细细、生生不已的生机,永远鲜活、清新、自然,而又变动不居。
听古典音乐的人常常会被人问:你喜欢哪一个音乐家?回答这个问题颇费一番斟酌。如果你说是萧邦或柴可夫斯基,那可见你是小儿科,居然还停留在优美旋律的入门阶段。
如果你提到贝多芬或巴赫,那就有点像唬人,哪用得着端出这么伟大的人物!况且听古典音乐而尚不能接受贝多芬和巴赫,怎么算得上乐迷?你必须在这些“家喻户晓”的名字之外,煞有介事的提到另外一些头面人物,譬如瓦格纳、或者德彪西、或者舒曼等等,一方面让人莫测高深,另一方面也可以藉机讲出一、两番道理。如果你有勇气说出像史克里亚宾、西贝柳斯或者布鲁克纳的大名,并且还凑得出几句极抽象的赞美词,相信会得到极大的敬意。
碰到这样的机会,我一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每一个作曲家你都可以喜欢他的某一方面,并不一定要综合起来打总分,选出一个“最喜欢”的不可。不过,如果不要看得太严肃,这个游戏实在也不妨玩一玩。就这样,经过一、两年的思考,再加上最近的心情,我的回答是:我喜欢海顿。
提出这样的答案,说实在的,需要非常大、非常大的胆量,因为这比萧邦、柴可夫斯基更糟。这就譬如,当有人问你最喜欢哪一首流行歌,你完全没提到排行榜中的名字,而说是《绿岛小夜曲》或《今宵多珍重》,那也就够差了;而你却竟然还敢说是哪一首民谣、哪一首山歌!因为——海顿的音乐真是太“简单”了,在古典音乐中就如山歌、民谣一般,绝对的小儿科。
不过,我可不是开玩笑的,有事实为证:我花了八千块钱买了一套海顿交响曲全集,又花了八、九千块买了一套匈牙利版的海顿弦乐四重奏全集,还花了近四千元买了一套俄国版的海顿钢琴奏鸣曲全集。此外,诸如他的钢琴三重奏、弥撒曲以及歌剧,我也都买了一整套。当我凑足了六干元,一口气买了海顿一套八种歌剧,潘光哲只有一句评语:你捎的!但是,我“毫无愧色”。海顿值得我为他买两百多张的CD,而且,将来还要继续买下去。
如果你完全瞧不起海顿,那么,我可以教你一种佩服他的方法。你不要老是听《惊愕交响曲》、《时钟交响曲》、《皇帝四重奏》或者《小喇叭协奏曲》这些少数名作。你应该一口气听六首(至少也要三首),譬如作品七十六的六首四重奏,或者两组《伦敦交响曲》(每组六首)每次只需三小时,包准你对海顿会开始肃然起敬。
你听了第一首,可能还是会认为没什么,其实那可不简单:像交响曲、四重奏这种复杂的大形式,海顿处理起来易如反掌折枝,而且旋律优美、单纯、愉快而优雅。但是,更不简单的是:他的第二首虽然风格依旧,花样却翻了新;而第三首又是另一个样,第四首又不同,第五首、第六首他竟然还有余力变样剪裁。他在一组六首作品中腾挪变化的能力,我觉得只有巴赫六首《布兰登堡协奏曲》可以比拟。
只一首、一首零星地听海顿的少数名作,无论如何也无法了解海顿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但是,我佩服的并不只是海顿的创造力,而是与这种创造力密切结合的“生命形式”。
每次想起海顿的一生,我总会兴起“高山仰止”的心情。海顿生长于奥地利的边境小城,父亲只是一个车轮匠。由于嗓音优美,很幸运地被选进维也纳圣史提芬大教堂唱诗班(维也纳儿童合唱团前身)。十七岁时变声,被赶出唱诗班,从此在维也纳流浪。九年之间,他想尽办法糊口,也找各种机会学习,二十六岁才找到第一份固定工作。我难以想象海顿在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之间受尽了多少苦、咬紧了多少牙,我怎么也想不出他煎熬下去的方法。
二十九岁时,海顿开始当匈牙利艾斯特哈吉亲王府的宫廷乐长(前几年只当副乐长),实际负责乐团工作达二十九年(至一七九O年)。他需要管理团员的生活,训练团员的技术、排练演奏各种曲子和歌剧、应付亲王私人癖好的作曲要求,同时还要忍受自己太太的胡闹(海顿太太是有名的悍妇)。他长期远离音乐中心维也纳,关闭在匈牙利自我摸索。在与世隔绝中不知作了多少曲子,然后在二十多年后发现欧洲各国都在演奏他的曲子了。
海顿从一个默默无名的车轮匠之子,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走,从不知煎熬苦练为何物,心中也许没有所谓的奋斗的概念,也没有竞争、嫉妒、排挤、陷害,只是默默地,不断地工作,三十年如一日,就这样,在五、六十岁之间、不知不觉成了欧洲最著名的音乐家。
但是,这还不是海顿生命最大的奇迹。他在五十八岁时离开亲王府,此后又活了十九年(七十七岁去世)。他一生最好的作品都是在他的“余生”之中完成的,包括:最后十二首交响曲、最后六首四重奏、最后六首弥撒曲、以及两部神剧。如果说人的一生有高低起伏,而高潮大都在中年、或中年即将进入老年之际,海顿生命的高潮却在五十八岁至七十一岁之间。海顿艺术生命的创造力是在他生命临尽终点时达到最高峰;别人的一生是抛物线,有相当长的下降阶段,而海顿却一直往上升,近死而方休,这样的一生真是无限的完善,令人嫉妒。
当我听贝多芬时,贝多芬一直在教我:要奋斗,要奋斗,不能泄气。当我听布拉姆斯时,布拉姆斯仿佛在说:寂寞痛苦吗?本来就是这样,要忍,要熬啊。当我听舒伯特时,又好像听他倾诉埋藏在心底的难以言说的孤苦。可是,当我听海顿时,海顿什么道理也没讲,我所感受到的只是绵绵细细、生生不已的生机,永远鲜活、清新、自然,而又变动不居。两、三小时后,我好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不自觉地会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想站起来走动走动。
五十八岁时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海顿,不顾年轻的莫扎特(当时三十四岁,次年去世)的苦劝,决定远渡重洋到英国去。对于这次的海行,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全程都待在甲板上,凝视着海洋这个巨兽。风平浪静时,我一点也不怕。但当吹起强风,每分钟都越来越强,看到激烈的海浪打击着,就越来越紧张,有点不知所措。但我还是克服,安然抵达目的地,而且没有晕船。
话说得非常平实,但自信在其中,虽然年纪老大,但还是保存了孩子般的兴奋。这就是海顿的“生命形式”,是他的艺术力量的来源。
这样的海顿让我心仪不已,我喜欢海顿。
07. 谁能了解舒伯特
只有舒伯特这个真正的“波希米亚艺术家”能够把“流浪”哲学化,让“流浪’’变得既庄严而又崇高,还具有一点悲剧性。
舒伯特在一七九七年一月三十一日来到这个人世间,马上就要满两百年了。但他在人间的生活却只有三十一年又十个月多一点,他离开的时候是一八二八年十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对我来讲,虽然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但他却是我最喜欢的朋友之一。今天晚上我喝了许多酒,沉沉地睡了一阵,醒来后再也睡不着,突然很想念他。
初中的时候上音乐课,唱过一首《野玫瑰》,我不很喜欢这首歌,却记得是“舒伯特作曲”,就这样,我知道有舒伯特这个人。好像是高一的时候,又教了一首《菩提树》,我很喜欢,还记得歌词第一句是:井旁边大门前面,有一棵菩提树……,但是,我知道舒伯特是一个“大音乐家”却是在读高三时。一个同学教我听古典音乐,入门曲之一就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有几年的时间我最喜欢听这首曲子,旋律极其优美,有一种很奇特的哀愁,我屡听不厌。
几年之后,有一个朋友拿他的《冬之旅》的原版唱片录成录音带,连同一份完整的中文歌词翻译送给我。一天晚上闲来无事,我仔细对着歌词听了一遍。到现在为止,《冬之旅》我就只听过这一遍。我听到最后的两、三首,感到浑身发冷,心里非常难受。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绝望的曲子——一直到现在。从此以后,不管心情多么的坏,我都坚决不听《冬之旅》。但是,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想多知道舒伯特这个人。
后来我是这样了解舒伯特的:他游荡在维也纳的“边缘”,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他喜欢读诗,读完就谱成曲子,一天可以作好几首。他为人内向、羞怯,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但他的朋友却都喜欢这些歌曲,聚会的时候,大家朗诵一些诗作,演奏一些音乐,然后就唱他的曲子,他们的生活都不太宽裕,但日子过得还满快乐的。这个十九世纪初存在于维也纳的“舒伯特党”,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现代社会最初出现的“波希米亚式艺术家”(我们可以在普契尼的歌剧《波希米亚人》看到这种艺术家的具体生活)。
好了,既然我已经得到了舒伯特的“形象”,就可以继续听他的作品了。那时候,我认为最足以代表“流浪艺术家”舒伯特的,是G大调弦乐四重奏(第十五号),和C大调弦乐五重奏。
我觉得,这是把“漂泊感”写得最有深度的艺术作品,跟他比起来,赫塞的小说实在是太浅薄了。我相信,一般人大都会把“流浪”弄得过分伤感,只有舒伯特这个真正的“波希米亚艺术家”能够把“流浪”哲学化,让“流浪”变得既庄严而又崇高,还具有一点悲剧性。
但是,如果舒伯特“仅止于如此”,我还不会那么喜欢他。我买了一盒肯普夫弹的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全集,供在架子上,一、两年没动过。有一天我非常疲累,随便放了一张,躺在沙发上听着逐渐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让一阵旋律惊醒,我突然觉得,舒伯特好像在对我讲什么话,我怔怔忡忡的听了好一阵,不觉在心中叫了起来:哎呀!我好像还不了解舒伯特。
此后一个月,我几乎每天听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而且一听可以连续两、三个小时。
我还大量搜集这些奏鸣曲的各种演奏,如史纳贝尔、李赫特、布伦德尔、鲁普、阿胥肯那吉、席夫所弹的,甚至连东德Zechin、匈牙利Jando的也买。在更深人静时,我放弃贝多芬和舒伯特的四重奏,也无心再听布拉姆斯的室内乐,就只选择舒伯特的奏鸣曲为伴。听这些曲子时没有什么压力,琴声一直流泻下去,而不知不觉,“参横斗转”,就到了三、四点,我也可以睡觉了。就这样,舒伯特成为我的好朋友。
要怎么样来形容舒伯特的奏鸣曲呢?一般而言,钢琴是最适宜“倾诉”了,(你能想象使用庞大的管弦乐团来“倾诉”吗?)但是,真正知道如何“倾诉”的,那就非舒伯特莫属了。
你觉得萧邦在对你“倾诉”吗?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认为萧邦是在“表演”——表演他的伤感,我会觉得很腻(他很像一个绝世美女,在大庭广众间“羞怯怯”的展现她的美貌)。而舒伯特就不是,他在众人面前一向就没信心,他没什么机会讲话,他想讲话就作曲。当他用钢琴讲话的时候,他讲得极自然,他“倾心而谈”。
舒伯特想跟人说“什么”呢?我觉得他有一种奇怪的悲痛,我一直不了解他“晚年”怎么搞的,怎么会搞出《冬之旅》那种“惨不忍听”的东西?我在夹缝中不断地寻找,逐渐有了苗头,我相信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我再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在二十五岁时得了“梅毒”。一个常常寻花问柳的好朋友有时带他一起去,朋友一直没事,而他却感染到“梅毒”——在当时是不治之症——你能相信吗?而且,就在他首次病发,知道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人生的种种希望刚好正面向他而来。维也纳人逐渐认识他的才华,他正要出人头地,而且他得到平生第一次有回报的爱情;一个漂泊大半辈子、从来不敢有任何“奢望”的谦卑的舒伯特,发现他竟然走到世界上来了——就在这么欣喜的时刻,他“愕然”发现,他得了梅毒,随时会死,一切都完了——上帝跟他开了一个非常恶意、简直是撒旦式的玩笑。
除了著名的B小调交响曲,舒伯特一生还有许许多多的“未完成”作曲,譬如只写一乐章的C小调弦乐四重奏,以及F小调(D.625)、C大调(D.840)钢琴奏鸣曲。每次在这些作品煞然中断时,我都会有一种强烈的不满足。我极偏爱F小调奏鸣曲,当琴声戛然而止时我尤其难过,心里一直在问:舒伯特,你下面想说什么?但是,舒伯特就这样走了。根据官方的纪录,“遗产”如下:三件外套,三件短夹克,十条长裤,九件短上衣。一顶帽子,五双鞋,两双靴子,四件衬衫,九条领巾及手帕。十三双袜子,一张床单,两床被子。一条床垫,一张鹅绒外罩,一条床罩。
除了一叠老旧的乐谱原稿外……没有发现任何多余物品。
但是,我心里却想起刻在舒伯特坟墓上的一句话:死亡在这里埋藏了丰沛的才能与更美好的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寂寞难诉、痛苦无依的时候找上舒伯特,然而,又有谁真正了解那个写下《冬之旅》、极端绝望、最后悲惨而死的舒伯特呢?我们应该对舒伯特怀着深深的悼念,而不是热热闹闹地庆祝他的两百年生日 。
10.慢板——莫扎特如何安慰我们
莫扎特的“感情状态”始终停留在“稚子”阶段,他一直是个“天使”。
前几年DG公司从卡拉扬的演奏中精选了一些“慢板”乐章,出了一张专辑。这真是个好主意:卡拉扬指挥的慢板弦乐之精雕细琢、“做工”十足,世所公认。果然这张CD畅销全球,让DG赚了不少钱。后来,菲利普公司也如法炮制,从海汀克指挥的马勒交响曲全集中挑子几个最有名的慢板,组成一张CD。马勒的慢板之精美,也仿如卡拉扬之“做工”,可惜目前还不知道这一张的销路如何。
其实这个“主意”我早就实行过。我把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我最喜欢的慢板集中、转录到一卷录音带里,以便我深夜睡不着觉、放管弦乐又怕吵闹邻居时听。有一天我太太也坐在我旁边“监听”(她怕我喝酒),到后来反而她受不了,说,怎么放这么悲哀的音乐。
我太太是“喜欢”莫扎特的人,因为我听的古典音乐她最早表示可以接受的就是莫扎特,而且她是从莫扎特的法国号协奏曲听起的,还会哼其中一段主旋律。她一直认为莫扎特的音乐“很好听”,到那一天晚上,她终于了解,莫扎特也会让你“难过”。
记得曾经在音乐杂志上看到了一个女性乐迷写的关于莫扎特的文章,其中说到:她喜欢莫扎特,她先生一直瞧不起,认为莫扎特就是旋律优美,没什么内容。一直到很久以后,她先生才承认,莫扎特值得一听。我想,这位“先生”大概属于“迂”的一型,只有贝多芬、华格纳、马勒这种作曲家才算是深刻的,这种类型的乐迷我想还有不少。
但是,我一直就很喜欢莫扎特,不怕人家笑我“浅薄”,就像我喜欢海顿一样。我喜欢海顿,因为海顿是农家子弟,而我也是农家子弟(我喜欢的另一名作曲家威尔第也是农家子弟,另外,也是农家出身的德沃夏克,我也正在想出理由去喜欢他——可惜他跟海顿、威尔第还是差了一大截),而莫扎特,正如贝多芬一样,出生于宫廷乐师家庭,“阶级成分”跟我不一样,而且他从小就在父亲带领下,专门弹钢琴博取皇帝及贵人们的喜欢和赏赐,然而,你还是不能不喜欢莫扎特。
如果你对“崇拜”莫扎特还没有十分把握,那我还想告诉你,很多神学家都很喜欢莫扎特,譬如大名鼎鼎的卡尔·巴特,请看他怎么说:我曾经根据我自己的神学观点去寻找……我肯定我所表白的,那就是莫扎特啦……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听莫扎特的作品……一味沉浸于“教义”上。
